美国临床精神药理学学会发布了一份新的专家共识声明，为临床医生何时以及是否停用精神科药物提供了指导。
该声明由一支45人的国际专家工作组制定，在50项建议中，有44项达成了共识（共识率88%）。
精神卫生领域的处方医生，往往只学过如何开始用药，却没学过如何结束用药，也没学过如何判断治疗的终点。这些建议针对的是精神药理学实践中一个长期被忽视的问题。
该研究于2026年2月25日在线发表于JAMA Network Open。
急需的指导
长期以来，精神科的培训和科研都集中在如何选药、如何确定剂量、如何联合用药上，而关于何时以及如何停药的研究和教学都少得多。
这导致许多患者长期服用复杂的药物方案，却缺乏明确的疗程指导，也缺乏定期的重新评估来确定是否还应继续用药。
此次专家工作组试图弥补这一空白，建立了判断是否以及何时安全停药的决策原则。这与以往主要关注如何逐步减停药物的文献有所不同。
Goldberg博士表示，社会上对“药物停用”这个词有很多讨论，有些观点甚至认为精神科药物本身就不该用。他强调，这份声明是为了给专业领域留下一些明确的、基于证据的记录。
共识达成的核心建议
专家组通过多轮德尔菲调查（2025年1月至5月）达成以下共识：
核心建议
共识程度
具体说明
定期评估
100%
每种精神科药物的有效性都应至少每年重新评估一次；停用前必须进行获益-风险评估
一次只改一种药
100%
对于服用多种精神科药物的患者，每次只调整一种药物
先查依从性
高度共识
约50%的慢性精神疾病患者服药依从性不佳，在判断药物无效前必须先核实患者是否真正按时服药
明确沟通
98%
与患者清晰沟通停药的理由
关注老年患者
100%
对于老年患者，应重新评估苯二氮䓬类药物的使用，并定期评估药物的累积抗胆碱能负担
关于停药时机的具体指征：专家组指出，以下情况应考虑停用药物：
足量足疗程治疗后仍无明显疗效
完成限时治疗后达到持续缓解
存在非循证依据的多药联用（机制冗余或冲突）
不良反应超过获益（经干预后仍无法改善）
出现安全性问题（如药物相互作用、抗胆碱能负担过重）
诊断或治疗目标发生变化（如转向心理治疗等非药物干预）
未达成共识的分歧点
并非所有建议都达成了共识，以下三条建议未达到75%的共识阈值：
建议内容
共识率
可能原因
在育龄女性中常规停用丙戊酸盐（无论是否有备孕计划）
67%
部分专家认为需结合具体临床背景，不能“一刀切”
用金刚烷胺等替代抗胆碱能药物治疗抗精神病药所致运动障碍
68%
替代方案的证据尚不充分
患者曾因某种药物过量，后续不重启该药
46%
该做法更多源于临床经验而非研究证据
关于丙戊酸盐的分歧尤为值得关注。尽管丙戊酸盐的致畸风险已有充分证据，世界卫生组织也明确建议避免在育龄人群中使用，但仍有部分专家认为，对于某些患者（如仅对丙戊酸盐有效的难治性癫痫或双相障碍），获益可能大于风险，不应“常规”停用。
停药的心理学维度
专家组特别强调，药物停用具有重要的心理意义，值得临床重视。
对患者而言，药物可能象征着“安全感”、疾病严重程度的“合法性证明”，甚至是对医生的情感依恋。因此，突然停药或沟通不足可能引发：
反安慰剂效应：患者预期停药后病情会恶化，从而真的出现症状
焦虑和恐惧：对复发的担忧可能比停药本身更影响预后
医患关系紧张：患者可能感到被“抛弃”或治疗被“放弃”
专家组建议，通过清晰沟通、心理教育和共同制定减量计划，可以有效降低患者的恐惧感，增强治疗联盟。
特殊人群的停药考量
共识声明对以下特殊人群给予了重点关注：
妊娠与哺乳期
停药时必须权衡精神疾病复发的风险；
对于双相障碍I型患者，妊娠期不应自动停用锂盐；
丙戊酸盐在育龄女性中的应用需审慎评估。
老年患者
应常规评估苯二氮䓬类药物的必要性；
关注累积抗胆碱能负担、跌倒风险和体位性低血压；
2025年发布的美国成瘾医学会指南为苯二氮䓬类药物的逐步减量提供了具体框架。
专家评论：一个“重要时刻”
杜克大学医学院精神病学与行为科学荣休教授、DSM-IV工作组主席Allen Frances博士指出，这份共识声明的出台，是精神病学领域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
“临床医生从进入精神科住院医师培训的第一分钟起，就在学习如何开药。但他们在停药方面受到的培训很少，甚至根本没有，”他说。“开药谁都会，停药才真正考验水平。”
他补充说，依从性差的问题常与不规范的处方行为叠加：患者从未接受过足量的初始药物治疗，疗效未明确，不增加剂量反而添加另一种药，最终导致草率的多药联用。
这份共识声明标志着精神科临床实践的一个重要转变：从“如何开始用药”转向“如何理性结束用药”。虽然部分建议对资深医生而言并不陌生，但达成共识的部分——包括定期评估、先查依从性、一次只改一种药、关注心理维度、共同决策——值得纳入最佳临床实践。
参考文献
Goldberg JF, McIntyre RS, Swartz HA, et al. Recommendations for the Deprescribing of Psychotropic Medications: A Consensus Statement From the American Society of Clinical Psychopharmacology Task Force. JAMA Netw Open. 2026;9(2):e260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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